亡洋補牢

轉載自11月22日文匯報

由於怕留學生不適應外國的生活，學校會安排義工家庭，讓我們做當地探訪。Host family是一個中產家庭，房子鄰近海邊。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是醫生，還有兩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小孩子。

那天我跟男主人、大兒子、他的狗和另一個同行的中國留學生一起到海邊踱步。不過，中國學生覺得這種生活很無聊，便跟我說：「這兒又冷又濕，何必出外受苦？我們應該留在家中看電視。」我不置可否，但心裏非常享受這種優閒生活，由於話不投機，待中國學生離去後，我和男主人及大兒子，一起到鄰鎮吃冰淇淋，在沙灘跑步，和他的狗追逐。晚上我們吃過飯後，在火爐旁一邊談天說地，一邊喝著蒸餾咖啡。男主人非常好動，有兩部車、一部電單車、三隻獨木舟和三個露營帳幕，大家很談得來，之後我遇到問題，都會請教他，後來更跟他一起跑山。

男主人跑的山，跟我們日常行的山，根本是兩回事。這些山，不但沒有山路，我甚至懷疑，這些地方根本沒有人去過。不過更要命的，他是「跑」，而不是「走」，在密麻麻的森林中，我不想因迷路而枉送年輕生命，唯有拼了老命跟著他。突然，我的電話響起來，男主人便停下，說：「噢！你竟然帶了電話！我行山從來不帶電話。」我大感不惑，行山帶電話不是常識嗎？

接過電話，原來是男主人的妻子打來，我把電話遞給男主人，他跟妻子含含糊糊地說：「……嗯，知道了，快回來了。」於是我問，現在下山嗎？他答：「我們已走到很遠啦，回去也要花相當的時間，不如先走完這座山！再說……嗯……還是沒甚麼了。」我們繼續往上走，森林比之前的更茂密，可是男主角的腳步卻更快，就像被吃人的妖怪追著一樣，拼死逃跑，我的腿快跟不著他，便說：「你不覺得前面的森林很恐怖嗎？不如走慢一點吧！」「你知道甚麼是恐懼嗎？當你見過更恐怖的東西，前面的森林，便不算甚麼。」

為了不成為野獸的食物，或變成深山野人，最終我還勉強跟得上，男主人看一看錶，說：「也是時候回去了。」回到男主人的家門，一陣寒風吹過來，樹葉搖搖晃晃，我突然感到一陣肅殺之氣，雖然外國人不信這套，但明顯地這是不祥之兆。打開大門，除了Host family一家，還多了一位婆婆和一位伯伯。伯伯有點呆，沒甚麼特別，而婆婆就不得了，雙目如有火光，怒視著男主人，至於女主人的神態，亦恍似在抱怨，一看便知氣氛不對勁。不過我的身份更尷尬，大門打開，進去不是，走又不是，唯有呆站在門前，等候發落。

「我不是說過，我們今天來到，一家人吃飯嗎？」婆婆問。

「對不起，外母大人，因為我們在深山，已盡快趕回來了。」男主人含含糊糊地答。

「你知不知今天是甚麼日子？是星期天！是共聚天倫之日！一家人一起吃飯，是非常重要的……」婆婆的話很長，男主人唯唯諾諾，於是我趁機溜進屋子，跟伯伯一起看欖球比賽，他是典型外父的模樣，偶爾說一、兩句話，便不再說，後來男主人告訴我，伯伯是他的外父，患了輕微的老年痴呆症，所以話不多。我想，真的嗎？我倒覺得是他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