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洋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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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無論男女都作悉心打扮，務求以最有型(1)、最迷人的姿態，迎接自己的愛人。我也不例外，或者，也是例外，我穿上黑色的西裝，加上鮮紅的恤衫，不過，背後卻帶著悲涼的故事。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對大時大節都有驚恐症，愈接近情人節，便發作得愈厲害，尤其是看到全街都是心型的東西，我會以為大家樂當天亦會有情人節餐，又或心型牛扒。我怕得幾乎發瘋，當到極限時，唯有當甚麼都沒有發生，自欺欺人，心理會平衡一點。

2月12日，晴。跟我的心情一樣，表面沒甚麼，但亦意味著暴風雨的來臨。雖然我不曉天文地理，但憑著動物本能，我亦知道危機即將爆發，情況就像當年唐山大地震一樣，地未震，動物已雞飛狗走，而我亦作出了垂死掙扎。當天我一定是瘋了，竟然約了最沒品味的周sir，與我一起選購禮物。周sir是一位盡忠職守的警察，放工後亦不忘自己的身份，竟帶了我去有翻版天堂之稱的旺角掃場，最終禮物買不成，倒是採購了一批四仔(2)。事實證明，兩個沒品味的男人碰在一起，絕對不會負負得正。

2月13日，晴。一早起床，看著天空，這極有可能，是我人生之中，最後一次看到的太陽。放工之後，本來可以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購買禮物，換自己一條生路。可是被判往湖南勞改的I小姐突然回港，要與我們一班舊同學聚舊。當天我瘋得更厲害，竟然放棄了自己唯一的生路，前往赴約。

「你買了甚麼禮物？」同學E問。

「沒有。」我報以一個燦爛的微笑。

「明天到哪兒吃飯？」同學S問。

「不知。」

「那麼花總會有吧？」同學I問。

「屋企雪櫃(3)有菜心。」

「你瘋了嗎？」同學R問。

「我估係(4)。」

看著他們一個個目定口呆的表情，我開始識得驚(5)。於是他們紛紛提出意見，不過沒有一個有用。最離譜(6)的一個，竟然叫我買關於她生日日期的禮物，原來大家都係癲(7)，或者，我買一個斷頭台送給自己比較快捷。

2月14日，雨。果然，一起床便看不到太陽，陰沉沉的天空，下著毛毛細雨，像是哀悼我的死亡。我穿了一套絕對適合今天的衣服，黑色的西裝，象徵死亡；鮮紅的恤衫，意味我即將血肉橫飛，隨時斃命。回到公司，看到同事史達菲一身黑色的NANA裝(8)，像是為我送殯。回到座位後，我馬上拿起電話。

「現在才Book餐廳(9)，一定沒有位啦！」史達菲說。

「不，我在找殯儀館。」我苦澀地微笑。

放工後，同事都跟在我後面，看著我沉鬱的背影，恍如送我最後一程。黑色的影子，緊緊地跟隨著我，就像死神一樣，鐮刀已架在我的頸項，一觸即發。

前往最後晚餐的途中，我懷著深深的怨恨，暗罵那個製造情人節的蠢材。話說當年古羅馬帝國加拉德士二世在位時，正值戰爭，國家急需大量兵士打仗，於是皇帝下令要招幕士兵，禁止舉辦一切有關結婚和訂婚的活動。後來有一個叫華倫天奴(Valentine)的蠢材違反禁令，秘密地與一個女人結婚。後來，這件事被皇帝知道了，便判他死刑，在2月14日斬首示眾。後人為了紀念他，於是將每年的2月14日定為情人節。你覺得很偉大嗎？你死你事，為甚麼要我陪葬？

「為何這麼遲？」女朋友帶著愉快笑容說。不過在我眼中，這與驚慄的微笑，沒有甚麼分別。之後女朋友端出一個自製的蛋糕送給我，這意味著，她送了禮物給我，而我手上只有兩梳蕉(10)。我看著蒼白的忌廉，如同一面鏡子，跟我的臉色一模一樣。女友見我沒甚麼表示，唯有問：「我們到哪兒吃飯？」

「旺……旺……旺角…好嗎？」我不禁口吃起來。

來到旺角，人潮湧湧，女士手執鮮花，像要置於我的墓前，我該是繼華倫天奴之後，第二位在情人節壯烈犧牲的勇士。

「到哪兒吃？」她問。

「吃……牛……」我不敢正視她的臉。

「牛扒(11)嗎？」天呀！哪會有餐廳還有座位？我放低了聲線，說：「牛丸麵……好嗎？」她聽了之後，沒再說甚麼。

來到樂園牛丸大王，叫得大王，應該是以前皇室的食品，聽聞牛丸真的是由鮮肉剁成，不是一般麵粉貨色，也夠貴氣。我叫了一客牛丸麵，見她默不作聲，我唯有打開話題：「唔知呢度有冇情人節餐呢？(12)」

「……」

看見她陰沉的臉色，我想盡辦法搞笑。這個時候，牛丸麵正好端上來，看見圓圓的牛丸，我懶幽默地說：「不如我係牛丸中間咬個凹位，不就是心型牛丸麼！送粒給妳吃！(13)」

「……」

《國語辭典》：鮮肉，鮮潔的肉類。多呈鮮紅色，光澤有彈性。如：「鮮肉包子。」昔日，有人將人肉製成叉燒包；今天，一樣可將鮮肉剁成牛丸。

註腳
(1)有型：帥。
(2)四仔：沒有馬塞克的色情光碟。
(3)屋企雪櫃：家裡的冰箱。
(4)我估係：我猜是。
(5)識得驚：才知道要驚慌。
(6)離譜：不合理。
(7)癲：瘋的。
(8)NANA裝：NANA是日本新興漫畫，其中一個女主角經常作全身黑色打扮。
(9)Book餐廳：向餐廳訂位。
(10)我手上只有兩疏蕉：廣府話俗語，意思是十隻手指看起來像蕉，比喻兩手空空。
(11)牛扒：牛排。
(12)白話翻譯：不知這兒有沒有情人節餐呢？
(13)白話翻譯：不如我在牛丸的中間位置，咬下一個缺口，那看起來便是心型了！送一粒給妳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