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洋補牢

早前看了陶傑《通識和貓》一文，他對通識教育打了一個有趣的比方，故事如下：

小特區想推行「通識教育」，喧嘩不休，有點像一群小老鼠商量怎樣防範常常來騷擾的惡貓，其中一隻小老鼠說：「把一隻鈴子繫在貓脖子上，貓來了，我們老遠聽見鈴聲，不就知道要跑了嗎？」小老鼠們都拍手，說是好主意。但是另一隻小老鼠說：「那麼找誰去把鈴子繫在貓脖子上呢？」大家聽了，一片死寂。「通識教育」好不好？好。但怎樣考？由誰來考？怎樣評分？都成了「找誰把鈴子繫在貓頸上」的問題，一下子，小老鼠們都了眼 。

故事說得很貼切，但我想再補充通識教育困難之處。

坊間反對通識教育，主因是覺得通識教育等於「通通都要識」，無邊無際，最好只落得「通通都唔識」。教育統籌局反駁，所謂通識教育，在於擴闊學生的知識面與觀察事物的角度，培養對時事的觸覺和分析力，提升人的素質，培養學生對知識的渴求，以及綜合知識的能力，並非要求教師及學生「通通都識」。

看了教統局一大段話，何嘗不是無邊無際的廢話？誰也知道提高學生質素是好事，但究竟如何實行？教統局顯然未明暸通識教育的本質及施行之困難。然而，坊間所批判的，亦未能確實指出問題所在。

筆者認為，「通」有兩個重要的意思。一為「整個、全部」之意，以「通通都識」形容，雖不太恰當，但亦不算錯誤。所謂「通識」，並非要求每樣事物都學得透徹，但最少對普遍事物、生活、學術都有基礎的知識。例如不需專研《文心雕龍》（我國文學批評要藉，頗難讀的一本書），但最少要對《古文觀止》（收錄由春秋至清代名家的散文，看似很多，其實也只是一本書）有基本的認識；例如不需學會微積分，但最基本的加減乘除是少不了。二為「通達」之意，單純的博覽群書而不能通達，叫做死讀書。要做到「通識」，便要將學到的知識融會貫通，而不能生硬地把學識分作文、理、商。若提出一條問題，儒家為甚麼推孝悌？試以生物學一併論之。我猜從來沒有老師這樣問學生，即使問了，學生也定是啞口無言，甚或，連老師也沒想過這問題。所謂孝悌，是指孝順父母，友愛兄弟。達成這個效果，便會有利近親DNA的延續，因為子弟會遺傳父母各半的DNA，而兄弟姊妹間的DNA則是一樣，所以以基因是自私的角度出發，便會大大增近親DNA的廣泛性及延續性。把看似不相關的儒家「孝悌」及生物學的「DNA」打通，便是通識的例子了。當然，這不是一定的答案，是要憑自己的學識、想像力、分析力等，把答案「貫通」出來，並沒有甚麼標準答案。做到上述兩個意思，便是所謂的「通識」了。

了解到「通識」的意思後，便容易理解實行通識教育的難處。香港一直以來以考試貫穿整個教育制度，有沒有學識不打緊，最重要是能夠考試「過關」。換句話說，學生從來不需要甚麼分析力，最重要是背得出標準答案。加上分科早，學生就算願意學習，亦難免偏鋒，善文不善商，善商不善理。而這些準通識教育老師就是從這個制度之下訓練出來，究竟能否勝任通識教育老師一職？根據政府初步計劃，通識教育的老師在大學畢業後，需接受為期一年的教育文憑訓練。就那麼一年，真的能把老師訓練成「通達」的人才嗎？我想我不是特別蠢，以我的個人經驗，單是把文、史、哲三者作初步的打通，也花了我十多年的時間，也莫論還有其他知識。分析力、擴闊思維等訓練，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培訓出來的，而是經驗的累積，把新學到的事物，再融入舊的知識裡，是終身學習，與溫故知新有異曲同工之妙。

老師除了通達以外，同時亦要學懂了解學生、如何啟發、引導他們去思考及分析問題。孔子在這方面便是表表者，學生問孔子問題時，孔子有時會反問學生一些問題，目的就是引發學生作進一步思考，正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讓學生用自己的方法尋找答案，不單比死記硬背有效得多，而且能協助學生把知識融會貫通。這種啟發別人的工夫，得來不易，所以通識教學老師的質素要求甚高，也就是說，政府先要解決教育人才不足的問題。

問題究竟如何解決呢？教統局雖口口聲聲地說「通識教育」是綜合知識的能力，又把它列作為一個獨立科目，其實非常荒謬。筆者認為，要進行通識教育，無須特別列出通識教育一科，而是應該從根本著手。也就是說，不能再用單向的教育模式，在分科之餘，亦要讓學生涉獵「其他範疇」，例如，上中文課時，可以談談孟子的論說是否合乎有理？這便能把數學的邏輯拉在一起；在上科學課時，人類無止境的破壞環境，導致生態不平衡，面臨危機，又能否與佛教的因果拉上關係？只要在各科都給予學生啟發，學生的思維便能逐漸擴闊，假以時日，通識教學自然能水到渠成，根本無須大費周章把「通識教育」獨立出來。

當然，要從新審視香港教師的質素及改革現時的考試制度，是個十分巨大的工程，但總比弄個半死不活的計劃好得多。教統局的要員應該好好地把自己的腦袋「通識通識」，把歷史和教育制度一併而思考，以史為鑒，不要重蹈「母語教學」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