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而後工與等值交換
2004年12月27日近日,陸續有朋友告訴我,我做文章的風格好像漸漸不同了,最少,我的確多了一些類似「學術研究」的文章。老實說,我亦開始嗅到我不能再寫東西的味道。所謂不能寫東西,不是說我突然變了文盲,而是說我不能再在人生的幽暗間,提煉出有意思的文章。
歐陽修在《梅聖俞詩集序》提出「窮而後工」的文學理論。所謂「窮」不單指物質的貧乏,主要是指精神上種種困厄、迫壓。全句「窮而後工」,就是指人面對人生逆境、困苦後,才能寫出優秀精采的文章。其實由古至今,已有不少人提出過類似的理論,如孔子提出「詩可以怨」,就是指詩歌可以對現實中的不良政治和社會現象進行諷刺和批判;司馬遷說:「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內容大致就是說周文王、孔子、屈原、左丘明、孫臏、呂不韋、韓非等人,都經歷了種種不同的困苦,才能寫(編)出優秀的作品傳世。而司馬遷本人,亦因觸怒了漢武帝,遭受宮刑之苦(被閹割),但他寫的《史記》,卻成為了我國數一數二最偉大的史書。
對於「窮而後工」的理論,我是深信不疑的。其實不只文史哲,大凡一切優秀的藝術作品,都是從苦難中煉出來的。如梵高 (Vincent Van Gogh) 著名的畫作《星夜》,便是從精神病院窗戶望出的景色,當中顯出作者種種不安與恐懼;又如孟克 (Edvard Munch) 的《吶喊》,畫中人扭曲的面形,顯出人生種種痛苦、無助及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米開朗基羅 (Michelangelo Buonarroti) 受到教會的迫害,而獨力完成了西斯汀大教堂的天板璧畫,他在給父親的信中提到:「我確在極大的痛苦與無窮的猜忌中度日。十五年來,我不曾有過一天好日子。」


一個人,無論他多聰明、多麼有才華,只要一生處於順境,他對人生是不會有所感悟的。中國歷代文人皆是如此,即使傑出如蘇軾,在他被貶黃州之前,人生都處於順境,很早便成名,仕途亦順利,然而文章雖然寫得好,但卻不足以傳世。他在文學上的轉捩點,在於他受到種種的政治迫害,差點因此喪命,最終被貶黃州,之後便寫大量優秀的作品。雖說東坡有著豁達的人生觀,但他的豁達不是由樂而生,而是由苦而來。亦有一些與東坡相反的例子,南北朝的江淹,早年仕途失意,在文學上創作上,卻獲得很大的成功,寫下著名的《恨賦》、《別賦》,然而後來仕途得意,便無佳作,在《梁書‧江淹傳》說:「晚年才思微退,時人皆謂之才盡。」在這裡,我大膽下一個假設,要是杜甫一生順境,是不可能寫下那麼多悲天憫人的詩歌。杜甫是因個人的生活困厄,繼而擴展,變得更為敏感,從而對世事萬物都有了深切的感悟,產生了悲己悲人的心情,才能寫出那麼多優秀的詩歌。要是讀者對中國文學認識不多,我不妨舉個現在的例子,《哈利波特》的作者J. K.羅琳,她來是一個靠失業救濟金度日的單親媽媽,日子過得苦,是可以想像得到的。然而,自從《哈利波特》成名,她名利雙收,可是新的作品卻遲遲未能推出,進度甚漫。我猜想她已感到自己江郎才盡了,原因沒別的,就是不能再「窮而後工」。
我寫出上面一大堆名人的例子,並不是說我可以媲美他們。我不敢說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是好,但自問文章不算是人有我有的「行貨」,最少,應該會有一部份人欣賞的。在過去,我亦曾出現過所謂的「創作低潮」,當我愈快樂,敏感度便會愈低,距離黑暗愈遠。也許不是我沒看見黑暗的東西,而是再沒能力把它們提煉出來。過去曾經有接近三年的時間,我幾乎寫不出任何像樣的東西,並一度以為自己的創作生涯就此完了。然而,發生了一些事,三年之後,我發覺自己的「能力」(我不想用「才華」一詞來形容)從新回來了,甚至能更進一步。可是,現在我又再次要面對不能「窮而後工」的問題,我得承認,現在很快樂,同時,可能不可以再繼續「黑色」。要是一個藝術家快樂,上天便會沒收他的「能力」(假使他有的話)。
早前,我看了一齣叫《鋼之鍊金術士》的日本動畫,當中有一個最重要的命題:「沒有犧牲就沒有收穫,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這就是鍊金術的等值交換原則。」我自己也常說:「做人冇可能樣樣你好晒。」假使我真的有所謂「能力」的話,四年前,我以自由和「能力」交換了快樂;三年後,上天再把自由和「能力」還給我,但代價則是痛苦不堪。可是,最近上天似乎又再次有意把我的「能力」沒收。不過這次和以往略有不同,以往無論我快樂不快樂,有「能力」沒「能力」,都仿似不是自己選擇的。然而,今次我很清楚,我是心甘情願交換的,要是我快將沒有「能力」,就由得它吧(但是我還有一個劇本未寫,監制、導演大人,希望你們體諒我吧,我會盡力的了……)。

我還未寫起劇本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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