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詞人──黃偉文
2004年11月05日
黃偉文畢於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大概成名於90年代,相比起盧國沾、黃霑、林夕等,黃偉文算是新一輩填詞人,相對來說,他的文學根基便不如老一輩那麼穩固了(儘管他文學科是拿A的)。但這也不一定是缺點,他比老一輩詞人,較少傳統規限,頗能標新立異,往往教人眼前一亮。黃偉文善於在舊的題材上找出新意,利用其豐富的想像力,彌補文字功力的不足。由於他的詞少了文學修飾,內容往往「直腸直肚」,卻帶有很強的力量感。若說林夕的愛情詞是「婉約派」,那麼黃偉文的詞便剛烈的「豪放派」了。黃偉文的詞比起傳統以失戀為題的流行曲,內容便顯得十分「殘酷」,一字記之,可以以「狠」來形容,筆者稱之為「暴力情歌」,這亦是他最重要的風格。
以他的成名作,李蕙敏的《你沒有好結果》為例:
傷了的女人別走這樣近 被人拋棄的女人殘忍
全都怪你離開我 臨走也繼續傷我
見我粉身碎骨 還點上一把火
可以死了心 但忍不住恨 但求天會追究這 男人
仍相信有場好戲 命中已註定等你
報應日漸臨近 來清算你罪行
今天淌血是我心 即將痛在你心
身份對調發生 來讓你一生 最喜歡 和珍惜那人
也摧毀 你一生 完全沒半點惻隱
等欣賞你被某君 一刀插入你心 加點眼淚陪襯
來讓你清楚 我當初 嘗到的折磨
你親身 試清楚 如凡事亦有因果
這算不算狠 我撫心自問 沒人想變得那麼 殘忍
如果見你離開我 日子更快樂的過
我會傷得更深 餘生也不甘心
將當天那自卑感 當天那無依感 都雙倍回贈你
來讓你清楚 我當初 嘗到的折磨
也親身 試清楚 如凡事亦有因果
首句便開首立論:「傷了的女人別走這樣近,被人拋棄的女人殘忍。」整首詞的內容,就是圍繞殘忍。男主角對女主角殘忍,使其粉身碎尚未足夠,還要加一把火「燒屍」。可是女主角亦不甘示弱,報仇詛咒的毒誓更為殘酷。「一刀插入你心」都夠可怕了,那些詛咒更是恐怖,上天會給男主角報應,甚至摧毀他的一生。
不少人評這首詞,都認為黃偉文能對性別問題的奇特觸角融入詞中,亦將女性一貫被動,等待男性的柔弱形象擊破,令人耳目一新,然而筆者不全然認同這種看法。無疑,在歌詞中,的確甚少這些狠毒的歌詞,但這意念倒不是全新的。比方說,唐傳奇的《霍小玉傳》,霍小玉被李益拋棄,其毒誓亦不比《活得比你好》遜色,甚至是「切實執行」。又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亦顯出女子剛烈的一面。事實上,女子要狠毒起來,真的比男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單看古代後宮的爭權奪利也夠可怕,表表者如呂雉、慈嬉。
比起《你沒有好結果》、《活得比你好》,由黃偉文填詞,傅珮嘉主唱的《絕》更進一步。其歌詞如下:
寧願滯留在此處 寧願叫時間中止
我不會再信未來 我不要再看歷史
還能活才是諷刺 故此不用做傻事
讓痛苦輪迴千次 彰顯那快樂有盡時
*曙光全部熄滅 殺掉我影子
我只能獨處 背后全沒有支柱
#什麼叫絕望 抬起眼望望
如今我在你面前呈堂隨便收看
靈魂被抽乾 殘留著軀幹
從此與未了願同存亡地老天荒
還不夠絕望 尚可更絕望
留給我日後用來形容前面境況
能夠這樣 謝謝你幫忙
將僅有願望都風光殮葬
Repeat *##
何來未來未開創 我對希望沒期望
未放開 提前釋放
明知道敗仗 就不應該對抗
能夠這樣 全靠你幫忙
將戀愛絕後的標準答案
舉例說,《活得比你好》這樣一句歌詞:「為你摧毀肉身,為你遭遢靈魂。」而《絕》則有:「靈魂被抽乾,殘留著軀幹。」相較之下,《絕》用詞的美感、功力、痛苦程度都勝過《你沒有好結果》。「靈魂被抽乾」一句,用得真夠絕,要把靈魂「搾乾搾淨」,恐仿還有半點靈魂留在身體。
《絕》同樣繼承黃偉文「暴力」的風格,但《絕》比前者更為深刻。黃偉文在這在詞之中善用了相對的關係,舉例說,「讓痛苦輪迴千次,彰顯那快樂有盡時」、「曙光全部熄滅,殺掉我影子。我只能獨處,背后全沒有支柱。」尤其是曙光一句,用得絕妙。有光才會有影,曙光不見了,影子自然會消失。「殺」一字真夠精鍊,充滿動感,很有力量地說明男主角對女主角的傷害。後兩句再把前兩句形象化,以「曙光」作為「支柱」,讓讀者仿似真的看見支撐著主人的支柱消失。
黃偉文是一個很善長「食字」的詞人,所謂「食字」,其實是指利用同音字,而製造出一種特別效果,如鄭伊健主唱的《吻感》,便是藉同音子「吻/敏」感為題,帶出有關「吻」的回憶感覺。但筆者個人認為,黃偉文詞作中,玩得最有趣的,還是不太為人所知的《阿門》(不是容祖兒那一首,這首是黃秋生主唱),其歌詞如下:
緊張關口快到 註定搏下賭一鋪
好驚乜都無 昨日會更好
各位阿門 咪玩嘢 揭開阿門 會有乜嘢
九七啲狗無到 以後會有乜「七」 點解七七吓 八吓會有乜
各位阿 門 咪玩嘢 揭開阿 門 會有乜0野
開正你嗰瓣 你個鹹蝦爛 點解無我呢一瓣
呢鋪點過關 講錯嘢死撚硬 有無門疏散
衰仔至怕走得慢 驚一家都要鏟
篩走西方老友 以後會有乜東東
西圈西位啦 (喂) 顧嚇你隻西
(衰得七七八八 以後會有乜「九」
乜「九」都可以 我冇你咁狗)
《阿門》整首歌,基本上就是玩「門」字,一起首的「關口」已是一道門,關口正意味著九七。「阿門」,本來是祈禱的用語,這裡的「阿門」,卻是指操縱香港的「大帝」,意味著香港的高官或權貴,所以才說「各位阿門,咪玩野」。下一句「揭開阿門,會有乜野」,這一句要細味之下,便會發覺趣味無窮。把「門」字拆開,會有甚麼呢?不就是暗指「小」、「能」、「西」、「九」、「七」等俗寫粗口嗎?整句看便是說,當揭開高官的真面,無非是「小」、「能」、「西」、「九」、「七」。
承著上一段,詞人帶到落九七,把「九」和「七」這兩個字玩得很盡。由「九七」的「九」聯想到「狗」(高官),高官無能,所以乜「七」都沒有了。詞人再下一城,把「九」和「七」之間的「八」都玩,由「八」想到「八掛」的意思。又如「衰得七七八八」一段,也是同樣道理。「七七八八」是「差不多」的意思,詞人又由「七」、「八」想到粗口的「九」,衰得七七八八,自然乜「九」都沒有了。所以詞人雖然無奈地接受這個現實,但不會像他們一樣做「狗」。這些內容想像力豐富,真夠天馬行空。
再下一段,起句「開正你個辦」的「開」又是一道門,意味著政府只為某些階層打開出來,而我們這些低下階層,則「無我呢一瓣」,而導致不知「有無門疏散」。
「篩走西方老友」一段,由「西」方(英國)想到九七他們被人「篩」走。再由「西」想到「東」,究竟我們將來會怎樣呢?之後又由「東」、「西」想到打麻將,現在誰來照顧我們這些「西」呢?
黃偉文的詞,雖然「狠」、「盡」、「絕」,但亦有一些詞帶有一些光明面,如盧巧音主唱的《垃圾》,本來以「垃圾」自喻,已很合乎上述的特色了,但一句「情愛就似垃圾,殘骸雖會腐化。庭園中最後也開滿花。」就算絕望如垃圾,總能成為將來的希望,但願現今不斷倒退的樂壇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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