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洋補牢

 

序
現在香港中文流行曲的詞人寥寥可數，可幸的尚算各有特色。我打算寫幾名出色詞人的作品特色。而這些詞人，有一些是由七十年代開始活躍至今，有一些則至到九十年代左右。

第一個想談的，是較為人所共知的林夕。林夕大概成名於八十年代，原名是甚麼我倒忘了，只知「林夕」這個藝名是由簡體字「梦」分拆而成。林夕如舊一輩的詞人一樣，有相當的文學根基，他畢業於香港大學文學院，翻譯系碩士。然而，他能推陳出新，擺脫過往「小調」的影子。林夕是一個「量產」詞人，詞作題材多樣化，不只關於愛情，如《皇后大道東》這首玩政治的詞便相當出色了。但說到底，還是以愛情為題材居多，這既是關係到巿場的問題，亦可能與詞人自身的生活有關，而其中最有特色的，還是他那「頹垣敗瓦」的愛情歌詞。我這裡說他的愛情歌詞是「頹垣敗瓦」，並不是指他所有關於愛情的詞都是這個模式（事實上他亦有一般所謂的lum歌，只是相對較欠特色而已），而是說這個風格最具他的個人特色。

早在林夕成名之初，已看出他對愛情「異樣」的看法，舉Radis的《傳說》為例：

俗世的愛侶誰可永相戀

談情遊戲我早厭倦

若果這刹那時空隨著我的書本扭轉

那痛快故事必定賞素願

小玉典珠釵，鉛華求長埋

祝君把新歡，乘龍投豪門

我要是變心有誰為我盡情罵

小玉休相迫，檀郞無忘情

三載失釵鳳，瑤台求重逢

我叫天搶地誰過問

實際景況已無可再更改

雷同情節永不似期待

自古書說梁祝寧願化蝶飛出苦痛

我也要化蝶躲入傳說內

庵中孤清清，長平難逃情

江山悲災損，流離仍重圓

我偶然與她見面亦覺甚疲倦

花燭映窺妝，難為郞情長

交杯飲砒霜，泉台諧盟約

我散心解悶誰作伴

重合劍釵修補破鏡

只有寄情戲曲與文字

盟誓永守地老天荒以身盼待

早已變成絕世傳奇事

Radis這首曲把一般常用的流行曲音樂夾雜電子痋A詞人很懂得利用這個特性，並以文白夾雜作了一個古今對比。而有趣的是，林夕把電子音樂的部份，填了古雅的詞（間線部份），這便造成了很大的衝突的，突出了古與今，傳說與現實迥然不同的愛情觀。

當今的愛情是甚麼呢？大家都把它當成一個遊戲而已，詞人並非對這遊戲樂此不倦，可以偏偏逃備不了現實的擺佈。我變了心，不會有誰罵我。這便與霍小玉為李益變心而怨恨作了一個很大的對比。我失去了愛人，呼天搶地亦沒有誰過問。這又於李益與霍小玉最終冰釋前嫌，作了一個對比。而之後長平公主苦思愛人，與如今我偶然與愛人見面亦甚疲倦亦是同一道理。

既然現實是這樣，那詞人這種盟守永守、天荒地老的想法，只好寄託於古代的傳說好了。而結句的「傳說」，表面是指古代的愛情故事，而更深一層意思，大抵是指這種天長地久的想法，只是一個不可能在現實發生的「傳說」而已。

到了九十年代，林夕的愛情觀比以前更為「灰色」。我不會以「悲」來形容他的歌詞。林夕較少呼天搶地式的歌詞，而是表現一種「溫柔」的傷痛。呼天搶地是重傷，但總能痊癒；「溫柔」的傷痛大抵不是一種劇痛，而是永無休止的傷痛。以王菲的《冷戰》為例：

無聲之中怎可知真擁緊你　如觸摸一堆飄忽空氣
眼看無數個問號被靜默的你吻去　只好自欺
從不敢不忍心識穿你　據聞你與那默劇藝人戀上了
我也學別人靜靜地演　我這套戲　亦不願分離
*相對不發一言似是你共我有了默契永不要幼稚的罵戰

但表情彼此表情稍稍地暗示這是冷戰*

多少年共對亦無言

△流言風一般於身邊一聲一句從不聽不講不想一句
怕會無意揭露

令人難圓場的證據　怎可面對

無聲之中將心聲踩碎　變成最有趣默劇藝人

不怨懟　永遠靜靜地寂寞地演你愛侶　別管你想誰△

重唱*

多少年　直到目前　我愛你你也愛我這個你我過去也聽過說過

破裂過厭棄過怨過傷過變過你我卻永遠怕說破

冷戰再冷戰再冷戰　一錯再錯我卻愛上這個錯

怪責你揭破你放棄你可會使我好過

重唱△

相對不發一言似是　你共我有了默契永不要幼稚的罵戰

但表情即使表情也似沒有話說　沒有話說沒有話說像冷戰

多少年共對亦無言　彷彿多少年　欲愛但忘言欲愛但忘言

讓你走過眼前

比起八十年代的《傳說》，《冷戰》多了一種冷漠的疏離感。這首歌詞同樣用了大量的對比，卻能進一步利用這種對比關係，表達了一種矛盾的心情。擁抱與接吻本來是很親密的行為，卻比喻為擁抱空氣，與問號接吻，真有同床異夢的感覺。第三行「據聞你與那默劇藝人戀上了」，主人翁同樣是默不作聲，那樣我們也算是在演默劇吧？在這裡，筆者一廂情願地認為，主人翁的另一半並不是真正戀上一個默劇藝人，而是跟主人翁已沒有甚麼話好說，於是愛上了「沉默」。

「默契」與「冷戰」兩詞是一個很妙的組合，「默契」本指雙方不用語言而彼此情意暗合。主人翁與另一半的「冷戰」卻變成一種「默契」，不吵不罵不說，彷彿彼此都知道，做甚麼都是沒意思的。「永不要幼稚的罵戰」一句，表面是「讚頌」這段關係，實際上是彼此都沒有了熱戀時的衝動了。

下一段「不聽不講不想」一句再次利用矛盾關係，既然「不聽」又怎會聽到流言？「不講」何來下一段的「破裂過厭棄過怨過傷過變過」？「不想」又怎會「怕會無意揭露令人難圓場的證據」？實情是聽過說過想過，只是主人公不想聽，不想說，不想想而已。林夕再以「無聲」與「心聲」作矛盾關係，以「無聲」毀掉心聲，表現了男女之間的疏離關係。

副歌一段「我愛你你也愛我這個你我過去也聽過說過」與「破裂過厭棄過怨過傷過變過你我卻永遠怕說破」、「怪責你揭破你放棄你可會使我好過」，再由矛盾關係提昇至一種無奈的感情。我是愛你的，我想你也是愛我的，但你我的過去都已聽過說過了，還有甚麼好說呢？試過分手、放棄、改變、怪責、抱怨，但全都沒有用，不如甚麼都不說好了，說破了也沒半點意思，所以最終只好陷入永無休止的冷戰之中。

最後一段，林夕再以連續三句「沒有話說」形容這種無奈的關係，重覆三次意味著這冷戰是週而復始的，也表現出我唯一的話就是「沒有話說」，帶出沉痛的無奈感覺。面對這種關係，主人翁甚麼都不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忘記。所以主人翁希望忘了彼此之間有多少年沒有話說，甚至進一步，索性把「話」亦忘了。末句「讓你走過眼前」很耐人尋味，是由得這冷戰繼續，還是意味著真真正正的離開呢？

之後我再想談談陳奕迅的《綿綿》，這首歌詞同樣有著林夕的一貫風格，但不同之處，是這首歌詞像新詩多於歌詞，其歌詞如下：

和你也許不會再相擁
大概你的體重　會抱我造夢
從前為了不想失約　連病都不敢痛
到哪一天　才回想起　我蠢

和你也許不會再通宵坐到咖啡酸了　喝也喝不掉
從前為你捨得無聊　寧願休息不要
談論連場大雨你窗台漏水　不得了

從來未愛你　綿綿
可惜我愛懷念　尤其是代我傷心的唱片
從來未愛你　但永遠為任何人奉獻
從沒細心數清楚　一個夏雨天
一次愉快的睡眠　斷多少的髮線

和你也許不會再擁抱　待你我都蒼老
散半里的步　前塵就似輕於鴻毛
提及心底苦惱　如像自言自語說他人是非　多麼好

從來未愛你　綿綿
可惜我愛懷念　尤其是代我傷心的唱片
從來未愛你　但永遠為任何人奉獻
從來沒細心數清楚　一個夏雨天
一次愉快的睡眠　斷多少髮線

從來未愛你　只喜愛跟一顆心血戰
亦懷念那些吸不透的香煙
從來未愛你　只喜愛共萬人迷遇見
從來沒細心數清楚　一個夏雨天
一次愉快的入眠　斷多少髮線

筆者之所以說這首歌詞像新詩，是因為它的意象十分跳躍，句與句之間沒有必然性關係，甚至仿似沒有任何關係，在歌詞之中，是比較難解讀的。單是歌名以教人感到費解，「綿綿」意指連續不絕，但夠竟是甚麼東西連續不絕呢？

筆者以為，作者是有心打碎整首歌詞的內容的。這首歌的主題內容是思憶，而思憶不是故事，向來是沒有條理的。所以一開始便由「你的體重」去到「連病都不敢痛」是沒有直接的關係，這裡要表達的，其實是開門見山──我懷念與你的過去。

下一段「坐到咖啡酸了，喝也喝不掉」，含蓄的說明時間的過去，心亦會隨之而變，要是變「酸」了，那便無可解救了。這便輕輕帶出，原來主人翁與對方，早已分手了。之後接著又是一段懷念，「談論連場大雨你窗台漏水」本來不是甚麼大事，但我為你「捨得無聊」，這便成「不得了」的事。

到了主曲，主人翁強調「從來未愛你」，只是「愛懷念」而已。可是突然又跳到「一個夏雨天」。這看似沒有關係，但筆者以為夏雨綿綿正意味著思憶綿綿。之後再由「夏雨天」跳到「斷多少髮線」，我們大概都不會在愉快的睡眠後數數自己斷了多少頭髮，甚至連看也沒看，但確是知道會斷了些頭髮。這就如思憶一樣，我沒法確實數清楚過往發生了甚麼愉快的事，但這些事確是毫無條理地在內心湧現。

之後一段是從思憶而引申的幻想，主人翁幻想彼此蒼佬後，可以散個步，談談往事。這些事應該是輕於鴻毛的，但這已足夠令主人翁苦惱了。

到了末段，作者作進一步的揭示，思憶如同跟自己的心血戰。究竟主人翁真的不再愛對方，還是不想承認自己仍然愛著的對方呢？大抵是留給讀者自行想像吧。

最近聽著古巨基的《愛與誠》，感覺有點像《冷戰》，但歌詞更淺白易明。「做隻貓做隻狗不做情人」，做林夕筆下的情人，從來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