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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箱作孽

2004年03月31日

第一章

  香港人是不能失去電視的。當年《歡樂今宵》主題曲一出,觀眾便自動自覺坐到電視機旁。那首金曲曾養活多少香港人的精神:

  「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下;食過晚飯,要休息番一陣;大家暢敘,無線有好節目;歡歡樂樂,笑笑談談,我地齊齊陪住你。」

  日做夜做為的是甚麼?我只想好好的休息一下而已。




 第二章

  黃金時段,扭開電視,這應該是香港人的反射動作。電視機傳來節目主持人的對話:
 
  「歡迎各位收睇聯褔長生店特約──《睇你點死》!大家好,我係您嘅節目主持人陳鬼怪。」那個穿得像蛤蟆的男人說著。
 
  「我係您嘅節目主持人,大車Ming。」另一個穿得像火雞的女人接著說。
 
  「今日我地節目又會送出總值一百萬既獎金同獎品,大車Ming,麻煩你介紹一下。」
 
  「今晚嘅得獎者將會贏到既獎金同獎品有,榮發石廠送出墓碑連同獎金,價值四十萬;聯福長生店送出棺木連同現金,價值六十萬。」現場觀眾的掌聲,隨著獎金此起彼落。
 
  「聽聞今晚得獎者個喪禮中西合璧,好特別喎。」
 
  「係呀。而家仲落埋大雨,真係好悲莊呀!」
 
  我看見漫天溪錢,像雨點般緩緩灑落,飄呀飄呀,合共一百萬。
  

第三章

 
  我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想著,人也死了,還要那麼多錢幹麼?父親的一句話,中斷了我的思路:
 
  「死人節目呀!仲搞到送獎金獎品添。唉,啲人個個都專係發死人財。都冇個正常!」
 
  我沒回應他,然而,父親大人沒有打算因此而中斷他的言論。
 
  「而家d遊戲節目真係好鬼無聊,死人都可以玩一餐。」
 
  「你睇下,幾無聊呀,燒屍呀!」
 
  「都唔知點解而家啲人咁無聊,連呢啲節目都睇。」
 
  「而家啲觀眾品味真係好有問題,咁無聊都睇一餐。」
 
  「真係好無聊。」
 
  我們總以為充滿選擇,其實也只有四個電視台。再說,我們會轉台嗎?人生本來就很無聊吧?
  

第四章 

  「喂!唔好阻住部電視!」老媽走過來,阻擋了父親大人的視線。
 
  老媽不理會父親,她似乎找到了甚麼,興奮地說:
 
  「我搵到啲相啦!」
 
  「咩相呀?」
 
  「上年文仔同霞女結婚啲相。文仔件黑色成裝幾型呀。我地個仔膊頭咁闊,著西裝一定型過文仔。」
 
  「啲西裝來來去去咪又係咁既款。照我話,我地個仔咁有性格,應該著唐裝至啱。」
 
  聽到這裡,我開始感到不妙,可是我可以逃到哪裡?香港就是那麼小,要走過一平方尺都要幾千元,比「大富翁」遊戲還要誇張。
 
  「但係西式拉小提琴喎,浪漫好多。」媽繼續說。
 
  「中樂至夠響,夠氣勢。」
 
  「你個人真係古板,而家咩年代呀?」
 
  「呢樣野同年代無關,係原則既問題。」
 
  「我唔想再同你爭論呢個問題,唔係淨番好多時間俾我地嗌架咋。」
 
  「好心你啦,自己嘅終身大事都懶懶閒。」
 
  看啦,火終於燒過來。為甚麼老是要把我磨在中間?我也想有選擇的權利啊!可是我可以嗎?我除了若無其事說一句「我無所謂」之外,還可以說些甚麼?可是一個圓滑的話也不易說,一樣會觸及別人的怒火,父親臉帶慍色地道說:
 
  「呢啲嘢點可以無所謂!」
 
  「咪係!今日你點都唔可以再拖架啦!」媽說
 
  「用佛教儀式啦。」
 
  「梗係唔得啦,咁咪即係拜偶像,天主會罰佢落地獄。求主寬恕佢地!」媽邊劃著十字邊說。
 
  「阿彌陀彿,有怪莫怪。你唔好聽你阿媽講,神愛西人架咋!我地中國人梗係信番啲中國野。你移民去度個邊天堂,都盞做二等公民,千祈唔好聽你阿媽講呀!」父親大人不甘示弱地說。
 
  「你唔好當我唔知喎,佛教明明係阿叉發明。你地成班都係個啲邪惡軸心。」
 
  「咩阿差呀!前排我聽完沙塵大師個talk,佢對生死都唔知睇得幾透,點同你地啲基佬基婆,個個禮拜唔知搞埋啲咩邪教敘會,係到顛覆國家!」
 
  「你地唔好再嗌啦,我個喪禮等我自己搞!」我大聲喝道。
 
  國際關係加宗教問題糾纏不休,這時需要的,是一個中間人,還是由我來幹吧。
 

 
第五章

人一出生已是死路一條,全香港七百多萬人,七百萬人也要死,這是一盤有數得計的生意。香港的殯儀館不比地產商少。不過這也十分正常,生人多,死人自然多;生人要地,死人也要地。我沒死過,也沒替人辦過喪事,只好胡亂的找一間殯儀館,只見一個貌似老闆的人,在店內發愣。
 
  「先生,節哀順變。請坐!」老闆一見我進入店裡,醒過神來馬上說。
 
  他眼神興奮,臉上憂傷,外表也真夠滑稽,不過怎樣也不及我可笑吧?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道:「親人離世,心情難免憂傷,但係最大嘅問題係點樣辦理殮葬呀。我地既宗旨係『喪戶至上,服務第一!』。」
 
  我正要問問他們如何「服務第一」,字還未脫出口,他口噴白沫地說:
 
  「我地一向以功德為前提,為喪事者提供優質服務。而家我地提供好多唔同既一條龍殮葬服務,令你地唔使奔波勞碌。」
 
  我的學習經驗告訴我,一條龍的東西都好不到哪裡去。不過還是先聽聽是甚麼東西吧。
 
  「即係套餐,唔使揀,夠方便,啱晒你地至in新一代。」
 
  套餐?開甚麼玩笑?不過或許是好事,我不懂辦喪,有套餐應該會簡便一點吧?於是我便詢問他有甚麼套餐選擇。
 
  「一般人都會揀A餐。A級之選呀!」
 
  「咁即係有啲乜?」我追問。
 
  「都係d基本野黎架啫。包火葬費、棺木一副、先人放大相、靈前花牌一個、潔體、消腫、整形、防腐、化妝……。」他耳熟能詳地說。
 
  我想不到,這竟是基本。其實最終也是火化,弄那麼多東西有何用?再說,我實在不想化那些死人妝,醜化不帥的臉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地係professional,我地d化妝品無防腐劑,無添加。會令到你先人面色要好似和果子咁,白裡透紅。你無須質疑,無須否定,只須相信。」
 
  我覺得跟他繼續糾纏沒意思,看來我又是沒有選擇,算吧,反正死了甚麼也看不見,不理了,只想快快了結這件事,於是我欲中斷他的話。
 
  「我都未講完。個A餐仲包出殯日靈車及豪華旅遊巴各一部。」他興奮的眼神已完全掩蓋他悲痛的臉。
 
  旅遊巴?!那是甚麼一回事?要是我屍變,他帶人來觀賞嗎?這個A餐包的東西也未免太多了。
 
  「要接載你啲親朋戚友嘛!」他說。
 
  我差點以為自己在辦喜事。我要死了,死前還要打鑼打鼓的請親戚來觀禮。那倒不如等待香港迪士尼建成,在那裡辦喪吧!然後再造一個「飛天棺材」的機動遊戲,把我的屍首如炮彈般炸出去,在天空中五馬分屍,來個天葬吧!
 
  老闆看見我臉上有不悅的表情,說道:「唏!死咁大件事,梗要隆重啲。唔係點顯得你孝感動天呢?」
 
  一條屍體炸上天,我看是孝感轟天才對吧?隨便啦,豪華旅遊巴也好,飛天棺材也好,總之辦妥它就是。
 
  「多謝,我地一向價錢最低,速度最高。」他已陷入極度亢奮中。
 
  我驀然醒起一件事,幹麼我要替自己辦喪?就是我的父親母親嘛!我馬上問道:
 
  「等等先,哩個係中餐定西餐?」
 
  「中餐。唔岩口胃?試唔試下個西餐B,我地包埋神父一個。」
 
  中餐西餐也不好,怎麼辦呢?我唯有再找找看,問道:
 
  「有冇一啲多元化啲嘅套餐?」
 
  「梗有!我誠意推薦我地殯儀館嘅皇牌S餐俾你!我地最近同美國太空總署CELESTIS 聯合推出日月星辰永恒太空宇宙餐。首先我地會要你先人15克骨灰,然後以多節體火箭射上太空既地球軌跡,以距離地球870公里既高度,每日環繞地球運轉14次。先人既磁場會圍繞地球,令先袓嘅精神與太空永常同在!只有至親先至可以接收感應。你地哩d孝子賢孫只要一望上天,就可以『隨地致祭,加強運勢!』」
 
  剛才那個迪士尼喪禮,我只是胡亂想出來,沒想過現實比想像更瘋狂。好一句「隨地致祭,加強運勢」,是不是我在太空中,看見碧咸沒狀態,然後就急call親朋戚友不要買皇家馬德里嗎?我沒心情跟他繼續玩下去,斷然拒絕。
 
  「你諗清楚喎,呢次真係個千載難逢既機會黎架,名額有限,報名從速。」老闆還是鍥而不捨地推銷。
 
  我應該更言簡意賅說出我的要求,說:
 
  「有冇一啲餐,係多元化得嚟又比較基本?例如有冇中餐A加西餐B既組合?」
 
  這一回,輪到老闆有點不悅,說:
 
  「你去到餐廳見到快餐A北菇雞飯,同埋B餐牛扒意,咁你可唔可以淨係要A餐嘅北菇雞,搭B餐件牛扒丫?」
 
  「你去開創先河囉!」
 
  「咁d飯同意粉邊個愛丫?」
 
  「但係我真係好需要一個中西合用嘅喪禮。」
 
  「邊會有呢啲喪禮架?你教我點整?」
 
  我沉思了一會,建議他把靈堂分開一半,左邊用基督教,右邊用佛教。小提琴的在左邊,吹喇叭的在右邊。棺木嘛,就買兩副棺材,一副中,一副西,然後各自鋸開一半,再釘好它,做完成一副中西合璧的棺材。
 
  「個棺材會唔會唔穩陣呀?」他問。
 
  「人都死咗啦,你理得佢穩唔穩吖。」我答。
 
  「唔通我又將你既先人鋸開一半?」他不悅地說。
 
  「左邊著西裝,右邊著壽衣,咪搞點囉。大概一星期之後,你嚟滲會醫院,接一個叫葉至誠既人」我滿意地說。
 
  老闆見推銷失敗,唯有退而求其次。他說:
 
  「好既,冇問題。順帶一提,我地而家做緊promotion,推出心連心優惠計劃呀!如果你咁啱又有另一個親戚不幸離去,我哋仲有個合家歡套餐。」
 
  我覺得繼續跟他糾纏的話,可能會暴斃,頭也不回便轉身離去。我一路走,一邊聽到老闆喊道:
 
  「要唔要埋我地嘅紙紮全套呀?包括花園洋房、Nokia8850、無限寬頻、仙鶴一隻、大轎一亭連兩名轎夫……。」
 
  不是陰間太荒誕,而是人世太現實。
 

 第六章
 

我在興發茶餐廳待了一整個中午,我那親愛的好友阿洋才施施然到來。除了問候他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另一句開場白。他竟然要一個積極人生的絕症病人等候他這個長壽厭世者,這是甚麼道理?不料,他竟忿忿地說:
 
  「呢個世界真係唔公平!點解有啲人要等人,有啲人就要俾人等。」
 
  我問他是否一來到就想找死,他答:
 
  「觀點與角度啫。再講,有冇得死唔係你揀,唔係話我想死就有得死架喎。又或者調返轉講,世事啲野講唔埋,分分鐘我仲早死過你。你知唔知道今日係咩日子呀?四月四號,幾邪呀!」
 
  「四月四號同你死唔死有咩關係?」我問。
 
  「四月四號兒童節呀!你知唔知今年兒童節適逢星期日呀?啲細路踩住啲滑板車呀、三輪車呀咁亂衝亂撞,隨時俾佢地撞死!我好脆弱架咋。」
 
  我深信這種人是不會輕易死掉的。他接著說:
 
  「你又講得啱喎,你信唔信神都好,不妨想像哩個世界有一個造物者,佢好鍾意同你開玩笑既。你想早啲死,佢唔會俾你死;你唔想死呢,佢就要你死。」
 
  我問這是甚麼道理,他一本正經地說:「哩個唔係道理,係人生!」
 
  他呷了一口茶,又說:「唔好講咁多廢話,食野先。呢餐係咪你請?」
 
  「點解要我請?」
 
  「你都就死啦!攬住咁多錢有Q用咩?」
 
  我沒說甚麼,他竟然當我應承了!
 
  「喂,食乜好?」
 
  「你想?」
 
  「A餐北菇雞飯好唔好?」
 
  「你想呢?」
 
  「定係B牛扒意好呢?」
 
  「咁你想呢?」
 
  「唉,理想,理想,理想唔使食咩?你知唔知理想哩兩個字好沉重架?搞到我胃口都冇晒!伙計!唔該一個餐A加餐B,加飯底!你食乜?」
 
  「蛋撻,唔該。」
 
  「乜胃口仲差過我呀?醫生最近點講?」
 
  「前排照完個肝同膽,張X光片好驚人。」我答。
 
  「點呀?」
 
  「照到『忠肝義膽』四個字!」
 
  「『忠肝義膽』係病哩既咩?」
 
  「你唔覺忠肝義膽嘅人特別早死既咩?」
 
  「又係喎,正史都話文天祥同史可法都係咁樣病死,冇得醫架啦。」
 
  「所以我有一個諗法,不如嚟個終極表演。」
 
  「咩終極表演呀?」
 
  「我決定參加《睇你點死》!」
 
  「你唔係成日鬧個個節目既咩?」
 
  「係呀,睇人地係一件事,自己玩又係另一件事,再講,有一百萬喎。」
 
  「你實贏到架?」
 
  「放心啦,我去過電視台,佢對我自己搞個中西合璧既葬禮好有興趣。」
 
  「葉至誠呀葉至誠,你生前不值半個錢,瓜左倒值一百萬。」
 
  「呢啲做叫『靈魂蕭條,肉體增值』。」在這個年代,人沒有靈魂比較值錢吧?
 
  「其實你都就死啦,要一百萬黎做乜?」
 
  「我有一個諗法,如果我地真係羅到一百萬,我想租架直昇機,將啲錢係天空度灑落中環,我想睇下人可以為錢瘋狂到咩地步。」
 
  「你發燒呀?你啲諗法幾時變得咁正常架?」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唔使咁煩啦,你黎我屋企灑,一樣睇得到。」
 
  「厭世者要一百萬做乜?」
 
  「我想再折墮d嘛,有一百萬都厭世喎,幾折墮呀。」
 
  「一百萬都唔係好多啫。」
 
  「無論係對物質負資產定係精神負資產,都已經係雪中送炭。」
 
  我知道阿洋這個人是不簡單的,聽到「雪中送炭」這個詞,便知道他讀過書,見過世面,他的話一定有他的道理。為了表示謝意,我決定拿了一百萬之後,在長洲租一間度假屋給他,連炭、炭爐和炭精。
 
  「我已經決定要灑一百萬落街,只有你先幫到我!」我說。
 
  「好呀,灑一百萬落街……,哩個世界好耐未試過有咁正常既野發生,可惜你睇唔到。」
 
  「咁又未必。」
 
  「點解?」
 
  「聽佢地講,話啲獎金可以預支,原來好多人窮到冇錢搞葬禮。如果好彩既話,話唔定可以睇埋至死。」
 
  「放心,哩件事就交俾我啦。」
 
  「其實我今日搵你,仲有一樣好重要既野想俾你。算係報酬啦。」我從背包中取出一個公文袋,依依不捨地交給他。
 
  阿洋抱著審慎樂觀的態度,慢慢地把公文袋打開,吞一吞口水,說:「哩啲嘢對你好重要架喎。」
 
  「唔使眼濕濕望住我啦,我都唔係好想俾你,但總唔可以帶埋入棺材。」
 
  「放心啦!我會好好咁保存佢!」
 
  「唉,我覺得人生有陣時好似……」
 
  「蛋撻。」待應把一碟蛋撻扔過來,把我的話打斷了。我看見人生隨著碟子嘀嗒嘀嗒,在餐桌上震動。人生轉呀轉,由碟的邊緣,轉落碟的中心,震落了好些酥皮。
 
 
 

 第七章 

  我感受到生命一分一秒地溜走,不過時間愈少,反而不知要幹甚麼才好。我沒有甚麼未了的心事,只好周圍閒蕩著,一個貌似道士的推銷員,從一堆寬頻推銷員中殺出來,死釘著我。我兩歲已經不用學行車,七歲便精於捉伊人,十二歲加入田徑隊。雖然後來淪為後備,但十六歲在100米跨欄中贏得亞軍(當中有三個參賽者,其中一個棄權),豈能讓一個推銷員截住?
 
  看見他來勢洶洶,我也不敢怠慢,馬上使出「神行百步」,可是對方也不是販夫走卒,使出「凌波微步」追著我。可嘆我的「神行百步」只可以用上百步,否則肺部岌岌可危,最終還是被他截住。
 
  「你印堂發黑喎!睇怕有不治之症降臨係你身上。」他說。
 
  「你係相士定sales呀?」我一邊喘著氣,一邊說。
 
  「小姓蕭,係更生協會既希望大使。我地公司最近同美國IAAC公司合作,聯合發明嘅一種全新既抗癌特效藥。」他遞上卡片說。
 
  「咩IAAC呀?」
 
  「即係International Associated Administrative Company,尊門去幫啲有絕症嘅病人。」
 
  「我睇IAAC係I am a cheater嘅簡稱,尊門去呃d有絕症既病人。」
 
  「你咁講就唔係咁岩啦。你又未試過我地個療程,點可咁快下結論呢。」
 
  「醫生話咗佢冇得醫架啦,你慳番啖口水啦。」我不奈煩地說。
 
  「你聽埋我講先,話明最新特效藥,香港啲醫生點會咁快知呢?」
 
  「又會咁啱畀我知先嘅?」
 
  「世事啲嘢就係咁橋,期期都有人中六合彩,之前你唔中,今次終於輪到你。中唔中六合彩,其實都唔係你揀!」
 
  「得啦得啦,我唔要你隻藥呀。」
 
  他完全無視我的話,說:「我介紹下哩隻特效藥先丫,我地隻藥叫『排毒殺癌寶』,有癌醫癌,冇癌防癌。」
 
  「我末期架!」
 
  「我地隻藥無論對末期、中期、初期既癌症都一樣有效。」
 
  「我開過刀都醫唔好呀,何況淨係食下藥。」
 
  「殺癌?唔使開刀既,有排毒殺癌寶就得勒。殺癌寶確係威,殺癌寶的確好使!」
 
  這個語調好生熟稔,對了,是那個黑旋風忍者!怪不得我跑不勝他。「大唔大樽啲呀!」我看見他拿出了「排毒殺癌寶」。
 
  「唔算大啦,哩個已經係細樽裝,係我地免費加送50%啫。」
 
  「邊食得晒?」
 
  「食唔晒仲可以分畀啲親朋戚友嘛。」
 
  「隻藥係咪真掂架?」
 
  「臨床實驗證明,有九成人食過我嘅隻藥都會好轉。」
 
  臨床實驗,聽是聽得多,究竟實際上是甚麼,我倒不清楚。不過人就是這樣,只要有一些類似專業名詞出現,那有公信力。「要幾錢呀?」
 
  「只須一千八百八十八。」
 
  「嘩!唔好再貴嘅?」
 
  「唔貴架啦,我地隻藥用左十八種唔同嘅珍貴藥材精煉而成,例如有野山靈芝抽取液、人蔘精華、特強天山雪蓮等等。」
 
  其實我並不相信他,但人總須要希望。為甚麼每期六合彩都有那麼多人買?難道他們真的想過自己中獎嗎?大家都須要一個希望而已。只要有希望,人就能短暫忘卻現實。
 
  推銷員見我思量著,說:「前排有個就嚟擒布添呀!一食一屙,乜事都冇晒。」
 
  我買了一瓶希望回家,胡亂的把它吃進肚子。希望沖呀沖,由喉嚨沖到大腸,變成糞土,變成絕望。
 

 
第八章
 

  心電圖「咇」、「咇」有節奏地響著。葉至誠躺在病床上,他的父母望著醫生,就像等待判刑。
 
  「佢一番到屋企就又屙又嘔啦。」媽說。
 
  「醫生,夠竟佢點呀?」爸接著說。
 
  「我地同佢做咗個詳細既檢查,病人唔會捱得好耐。」醫生答道。
 
  「佢之前明明好好地格。食錯嘢肚痛啫,點會突然……。」媽嗚咽著說。
 
  「呢啲現象,我地一般叫做迴光返照,但係當血液既賀爾蒙消耗晒嘅時候,病人亦都會……。」醫生說。
 
  「咁佢大概仲可以捱多幾耐吖?」爸追問。
 
  「相信佢過唔到今晚。」醫生說。
 

 
 第九章
 

人死後沒甚麼地方好去,來來去去只有那兩處地方。來接人的,來來去去也只是那兩個。天使輕輕的步入葉至成的病房,左右徘徊,似是深思著甚麼。此時,另一位要員,魔鬼也趕到。天使、魔鬼大概都想不到對方也在場,感到十分驚愕,二人相對而視,仿似仇人。
 
  「又撞到你隻衰吖!又係地獄上嚟搞搞陣。」天使不滿地說。
 
  「我點似得你地啲天堂公務員呀,個個都鐵飯碗,唔使做呀?」魔鬼不屑地回應。
 
  「你講呀?我做事一向公證嚴明。冇事嘅就一定冇事,有事嘅就一定有事。」
 
  「係囉,成日掛住做,咪搞到你而家咁囉。睇下妳,魔鬼面孔,天使身材。」
 
  「你……,你太膚淺喇,我地講內涵。美麗係唔會永恆架!」天使雙手掩著胸部,羞怒地說。
 
  「但係醜陋就係永恆。」
 
  「做正經嘢,費事理你。」天使強忍怒氣地說。
 
  「今次你唔好再同我爭。」
 
  「喂,你好囉喎,上次你已經搞到我俾老細鬧到成隻狗咁,今次無論如何都唔可以讓你!」
 
  「上次個個明明就係好人,到你揀咩?」
 
  「上次個單唔講,今次無論如何都唔可以讓你!」
 
  「你唔係唔知哩世界愈來愈多衰人,我地獄就黎迫到爆。呢條友,你收!」
 
  「你傻架?而家個個都旨意我地庇佑,個個都話要我地打救,天堂夠滿晒咯!」
 
  「呢條友橫睇店睇,都唔似衰人。」
 
  「都唔見得佢係好人。」
 
  「佢次次有散紙,都去買旗喎。」
 
  「嗰啲賣旗嘅人塞晒喺路口,佢局住要買啫。我翻查過佢啲資料,我肯定佢唔係好人。佢成日都睇鹹碟架,一定要落地獄。」
 
  「佢買正版架喎,睇鹹碟都尊重知識版權,真係冇幾多個。應該俾佢上天堂。」
 
  「弊在佢六年級已經去後樓梯執鹹書,仲要係行渾全棟樓嗰隻。」
 
  「或者佢想探索生命嘅奧秘。」
 
  「淨係交配嗰part囉。」
 
  「但係佢睇得夠誠懇喎。你知唔知點解,每次佢去執鹹書,都要由最低個層開始,慢慢行上去咁辛苦,而唔係搭電梯上到最高個層,然後行番落嚟執咁蠢吖?」
 
  「冇深究過喎。」
 
  「就係基於信念!佢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有次佢試過搭電梯架。」天使反駁道。
 
  「所以個次佢乜都執唔到囉。自此之後,佢每次都堅守住哩個信念,覺得咁做,上天至會畀多啲鹹書佢。」
 
  「你夾硬屈我哋呀?」
 
  「佢有祈禱多謝你地架。信者得救,你老細話嘅。」
 
  天使與魔鬼爭論不休,誰願背負一個貶值的靈魂?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時辰已過,天使與魔鬼都不用背負葉至誠的靈魂,倒各自揹了一個黑鍋。
 
 

第十章
 

  阿洋坐在我床邊的椅子,開著了電視,一邊對著我的屍首說:
 
  「雖然你睇唔到,總算幫你完成左心願啦。」
 
  「嘩!」我突然彈起大叫。
 
  「嘩!」阿洋被嚇得倒在地上。
 
  我們對望了好一會,他說:「你生定死架?」
 
  「咁你呢?」
 
  「醫生!醫生!佢冇死呀!」
 
  醫生匆匆趕來,用電筒照了照我的眼睛,又拿著聽筒,在我身上左聽右聽,表情十分詫異。
 
  「咁我而家究竟點?」我問。
 
  「你哋等等,我搵Doctor Powers做一個詳細嘅檢查,先可以下定論。」醫生答道。於是他又匆匆離去。
 
  「我都諗住自己死硬,點知……。」我說。
 
  「咁咪好囉,你好想死咩?」
 
  「咁又唔係,但係而家……,唉,搞到我唔知點咁呢。我乜鬼都準備好晒,突然又話唔使死。」
 
  「嗰感覺好似form 2個次,準備好晒去班會旅行,點知突然落大雨,勁冇癮!」
 
  「不過最抵死係當決定取消之後,又突然陽光普照。」
 
  「人生真係多野都冇得揀。」
 
  感慨一番之後,我覺得有必要談回一些正事,我說:
 
  「還返啲嘢嚟。」
 
  「吓?」
 
  「唔好扮傻,個公文袋呀!」
 
  「你要公文袋呀,我屋企大把。」
 
  「啲碟呀!我啲鹹碟!」
 
  「喂,係你話送晒畀我架喎。」
 
  「咁個陣我以為自己死梗呀嘛,而家既然冇事,梗係另作別論。」
 
  「講咗嘅嘢點可咁易收番。你都贏左一百萬啦,想買幾多碟都得呀。」
 
  「咩呀?」
 
  「你參加左《睇你點死》贏到一百萬呀嘛,你啲廣告勁到通街都係呀。」
 
  「你仲笑?而家死唔去……,咁點丫?」
 
  「同佢地講,有奇蹟出現,死唔去囉。」
 
  「唯有咁啦,你拿拿聲退返一百萬俾電視台。」
 
  「我灑左落中環啦。不知幾莊觀呀。」
 
  我頓時雙眼發眩,但願是聽錯。這一回,真是非死不可。我身體顫抖著,說:
 
  「咁而家點好?」
 
  「畀返千五蚊我!」
 
  「你講乜呀?」
 
  「我灑完一百萬,啲差佬捉左我,但係香港無法例話唔俾灑錢落街,最後佢地屈我隨地拋垃圾。」
 
  「你仲講哩樣!而家我死唔去,又冇左一百萬,咁點呀?」
 
  「詐死!我地那那淋出去。我當你死左,送你去電視台!」
 
  我穿好那件唐裝西裝,躺在中西合璧的棺材裡,參加這個盛大的葬禮去了。
 
 

第十一章
 

  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各有各忙著,我躺在棺材裡,聽一把熟稔洪亮的聲音。
 
  「歡迎各位收睇聯褔長生店特約─《睇你點死》!大家好,我係您嘅節目主持人陳鬼怪。」
 
  「我係大車Ming。」
 
  「今日我地節目又會送出總值一百萬獎金同獎品,大車Ming,麻煩你介紹一下。」
 
  「今晚嘅得獎者將會贏到既獎金同獎品有,榮發石廠送出墓碑連同獎金,價值四十萬;聯福長生店送出棺木連同現金,價值六十萬。」我聽著現場觀眾的掌聲,聽得心寒。
 
  「聽聞今晚得獎者個喪禮中西合璧,好特別喎。」
 
  「係呀。而家仲落埋大雨,真係好悲莊!」
 
  「咁事不宜遲啦,同今日嘅嘉賓傾下偈先。有請!何兆洋先生!」眾人又鼓起掌來。

 
  「何生,麻煩你介紹一下今日既主角。」大車Ming說著。

 
  「佢叫阿誠,葉至誠。」

 
  「可唔可以講吓佢點去?」陳鬼怪接著說。

 
  「佢肝癌膽癌死,癌症真係好可怕。如果佢唔係咁忠肝義膽,應該唔會咁早去,所以我係度奉勸屋企睇緊電視嘅小朋友,千祈唔好忠肝義膽!」

 
  大車Ming見到阿洋胡言亂語,馬上改變話題,說:

 
  「佢哋點解會黎參加哩個節目?陳鬼怪,不如你講吓葉先生有啲咩說話留低畀我哋?」

 
  「葉生話,死,唔緊要,最緊係死得轟轟烈烈。佢覺得我地個節目好有意思,可以令人從另一個角度欣賞生命。」我何時有說過這些話?

 
  「雖然葉先生已經不幸離開哩個世界,但係都恭喜你地贏到今晚嘅獎金同獎品。」

 
  「點解佢地會有中西合璧呢個構想?」

 
  「葉生話呢個世界太亂,佢覺得啲人為咗唔同既宗教信仰打餐死好無謂,於是想搞個中西合璧既喪禮,話俾哩個世界嘅然人聽,宗教係可以大融和嘅!」看來我一天不死,一天也不會如此偉大。

 
  「好偉大嘅理想,希望你地可以實現。事不宜遲,我哋即刻睇吓葉至誠先生嘅葬禮。去片!」

 
  我聽到中西哀樂同奏,二者仿似互相競爭,非常吵耳,這就是所謂的中西文化交流,宗教大融和。

 
  拍完這段片後,下一場戲是扶靈上山的戲。數個扶靈的人抬起我的棺木,登山去也。那天真的好大雨,那個渾賑的中西合璧棺木不斷滲水。突然,我聽到一聲慘叫,其中一個扶靈者好像滑倒,我只感到自己連同棺木從高空高速飛下,不知要飛向天堂,還是地獄。

 
  漫天溪錢,像雨點般緩緩灑落,飄呀飄呀,合共一百萬。我看見中環,人們像瘋了一樣掙錢,那是像天堂的地獄,那是像地獄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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