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洋補牢

 

小時候，我們一家住在美孚新村，與另一戶人家合租一間屋。那時同住的是一位老太太和她的女兒，我稱她們為賴太和美雲姐姐，她們都很疼我。美雲姐姐是一個很喜歡鬼怪的女孩子，整個房間都擺\滿鬼故、鬼漫畫、骷髏骨玩具之類的東西。我經常跑到她的房間裡，玩那些怪東西，所以自小不但不怕這些東西，而且還十分喜歡。

美孚新村與荔園的距離十分近，走過去大概只需五分鐘。那時美雲姐姐經常帶我去荔園玩，那時荔園有一間很大的鬼屋（那時我個子很小，對我而言，沒有甚麼是不大的），我對它很感興趣，我多次央求美雲姐姐帶我進去玩，但她就是不肯。不知是因為我年紀太少，還是那鬼屋不夠恐佈。後來我長大了，總於可以進去玩。天！那叫鬼屋？那裡只有幾隻橡皮娃娃而已，外邊的人絕對比它們恐怖得多。我想，如果我沒進去，直至荔園拆掉，它將會是永遠的恐佈、神秘。

 

這就是我最先接觸近於死亡的事。自此之後，我對鬼電影、鬼故、鬼怪玩兒都情有獨鍾，與同齡的小孩子比較，我便顯得怪裡怪氣，他們愈怕的東西，我就愈喜歡，可是這世界上大部份的鬼電影、鬼故都不太恐怖，於是我開始對其他「邪」的東西都感興趣，如古墓、葬禮、陪葬品、不同宗教的鬼神、小數民族的面具、葫蘆、古靈精怪的玩兒等等。廣西壯族的岩葬（岩葬，就是人死之後，不埋入士，而是斂屍入棺，在懸崖峭壁土鑿孔插樁置放棺木；或是在懸崖上鑿洞，納棺其中；或就岩石的裂隙和天然岩洞，將棺木進去，淩空懸置）奇特罕見。商代的陪葬品十分精巧，比兵馬俑有趣得多。印度教的破壞神濕婆（Shiva）舞姿美妙。我收集了若干小數民族的面具，都很有特色。有一次到大陸族行，看中了一個葫蘆，老闆跟我說，掛葫蘆可以辟邪。我說，我媽說我邪，要是葫蘆辟了我，那怎麼辦？

 

我這怪裡怪氣的品性，一直影響著我的寫作。看看自己寫的東西，自中五開始，漸漸寫得荒誕不經，後來甚至多了「死亡情意結」。這裡叫「亡洋補牢」，留言板叫「洋的遺言板」，而自己寫的故事裡，主角十之八九都係死路一條，而且多數死得很「肉酸」。如《黑箱作孽》中的阿琪，是因為別人仆街而將她撻死的；《魔戒外傳：我對半獸人的終極關懷》中，半獸人是被所愛的人勒苟拉斯射死的；《賣四仔的男孩》的文正，是因為燒鹹碟燒得太多，而被大佬打死的；《餅乾》中的我，打算吃過期餅乾自殺。總之，每個都不得好死。

 

我想，我一生人最少應去樹海一次。樹海位於日本富士山附近，是有名的「自殺勝地」，據《完全自殺手冊》說：「沒有比樹海那樣既不容易發現屍體、又容易走進去的自殺地點了……。在『風穴』售票處前有兩條路，要走左側的青木原自然步道。往前走約三百公尺，又有岔道，要走左側寫著『冰穴‧紅葉台』的島。在正面有一塊牌子寫著『只有一次生命，珍惜它』，不要把它當回事。再往前走三百公尺左右豎有路標，左側寫書『紅葉台‧冰穴』，右側寫著『山道』。山道一側又有一塊鉛皮板倒在那裡，寫著『生命是雙親賦與的寶貴財產！重新想想雙親、兄弟和孩子們吧！』，不要理它。一走進樹海一百公尺便會迷路，四周都是濃密的森林，因景色一直沒有變化逐漸會懷疑不知走了多少路，同時指南針亦會失靈……。」我覺得上述的文字很有趣（希望你不要認為我變態，因為我覺得這裡寫得很「黑色」），而且樹海附近的風景很漂亮，所以我覺得要死，也應要死在這種地方。難度我要死在長州度假屋嗎？我承應我的生命只有一包炭的價值嗎？（雖然事實係咁）還有，不要說我「灰」，從另一層面看，我是挺積極的。試想一個萬念俱灰的人，要自殺時，還像去旅行一樣，簡直是「未出發，先興奮！」再說，我並不打算自殺，我只是說，我想去樹海。如果你打算到樹海自殺，死前死後都不要找我。一、我沒錢借給你去日本。二、我不懂輔導。三、我不懂超渡亡靈。

最後，如果你看見甚麼稀奇古怪的玩兒，或有一些荒誕離奇的見聞，歡迎你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