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洋補牢

這一晚，我背著沉甸甸的背包，到羅逸生家裡喝酒。我一到他的家，坐下不久，他便搜掠我的背包，我問，你在搞甚麼？他答：「喝酒不能沒食物。」他找出一包餅乾，說：「過期了。」我一手奪過去，說，是的，過期了。他說：「還不扔了它？」我想，要是我可以扔掉它，就不會一直背著它。隨地亂放我怕罰款千五，想找個垃圾桶放下，又沒有一個乾淨。我意思是，一包乾淨的餅乾，應該有一個好的歸宿。我又想，一包餅乾放進垃圾桶後，會有甚麼命運。會被老鼠、蟑螂吃掉？還是會到堆填區？要是能到焚化爐，化作一縷黑煙，慢慢隨風而散……。「啪」，羅逸生打開薯片的聲音，中斷了我的思路。他說：「吃薯片吧！」我答，不，我吃餅乾。他說：「過期了。」是的，過期了。

我心粗，不曾留意best before。早一日吃不會過期，遲一日吃就過期了，這就是所謂「Timing」的問題。他說：「任何東西都有有效日期。」我說，我相信永恆。他又說：「世上沒有永恆的餅乾，也不需要永恆的餅乾。」我沒有理會他，打開了餅乾，吃了一塊，變了。味道有點酸，有點苦。我再吃一塊，很酸，很苦。我不信，再吃一塊，變了。我不信，再吃一塊，變了。我不信，再吃一塊，變了……。他說：「變了就變了，不能開倒車，你吃夠了沒有？」我答，世上有一種東西，叫信念，它比防腐劑更持久、更有效，而且應該沒有副作用。他說：「那叫蠢，不是信念。」我說，世上聰明的人太多了，有點蠢人，世界會可愛一點，儘管從來沒有人讚過我可愛。

他又說：「再吃會肚瀉，那時我不會理會你。」「肚瀉」這個詞，與我的個性有點不協調，我意思是，我需要一個更帥的詞語。所以，我堅稱這是肝腸寸斷，不是肚痛，更不是肚瀉。一個文人，佇倚危樓，他肚瀉，而不是肝腸寸斷，這就是不協調。藝術家只可以（是）帥哥，不可以核凸。亞里氏多德在厄里帕海峽跳海自殺，梵高槍擊腹部自殺，王國維自沉頤和園，但我認為都不夠帥，用信念吃盡過期餅乾自殺，才是真正的帥。他說：「你是傻子，不是藝術家。」

餅盡人散，歸家途中，天下濛濛細雨，我肝腸寸斷起來。望上天空，四周都是住宅，最少二十座，一座樓最少三十層，每層最少八個單位，每個單位最少有一個廁所。看著這四千八百個廁所，沒有一個可以去，我痛得有點兒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