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洋補牢

據《聖經》所載，人類本來都有共通的語言，但因人們要建造通往天堂的高塔，也就是巴別塔(Tower of Babel)，所以上帝便擾亂了人類口音和語言，讓他們各散東西，不能團結。姑勿論真假，目前世界上已知並現存的語言，大約有3000多種，在世人都落力的學習其他語言之時，偏偏有一種話，人人都會說，但卻說得最少，這種話叫「真話」。

長久以來，真話都處於非常尷尬的位置，自小我們都在聽「狼來了」、「華盛頓砍伐櫻桃樹」等故事，簡單點說，說真話似乎是一件對的事。可是隨著時間流逝，絕大部份人都知道，所謂「誠實的故事」根本是一個代代相傳的世紀騙局，目的不是教小孩要誠實，而是要讓父母洞悉一切，說穿了這些故事都是成人編出來而已。可是當大家「拎過嘢」之後，便開始逐漸放棄真話這種語言，甚至大話連篇，不過這也無可厚非，既然說真話是死路一條，倒不如說個大話，有時不但可以瞞天過海，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剛才我已說過，絕大部份人都知道，說真話會惹來極大的問題，但換句話說，仍有極少部份的人，依然執迷不悟，堅信誠實便是美德。以前有看過我文章的人，也許都聽過阿成的事，但由於故事太過經典，就讓我不厭其煩地再說一次吧。在中學時代，我的好友阿成，其實跟其他男生分別不大，偏偏就是異常誠實。在大家都對性充滿幻想的年紀，他便經常光顧老翻店，為男同學提供了大量色情光碟，減消了不少男生的慾火。打比方說，你可把他想像為一個勇敢的消防員，在洪洪烈火之中，憤不顧身，既自救又救人，我有時想，如果現在每間中學都有多幾個像阿成的人，也許現在不會發生那麼多校園風化案。

可是既然是一名消防員，自然會遇上種種危險。話說某一天，某男生對女生說穿了這件事，於是便一起問阿成，這是否真事。「是呀！我很喜歡看鹹碟。」阿成誠實地回答。之後的事，也不消多說，阿成彷彿變成了「變態佬」的代言人，女生遇到他，有如看見過街老鼠，不是爭相走避，就是欲除之而後快。一個勇敢的消防員，從此葬生於火海之中，而四周隔岸觀火的人，還恥笑阿成活該。但更可恨的是，我竟是其中一員，那刻我是多麼痛恨自己的懦弱，為甚麼當時我沒幫他說過一句話，為甚麼我們要最後一個肯說真話的人殺掉？難道妳身邊那位英俊的男同學，騙妳上床就不變態，不鹹濕嗎？在本該充滿色彩的中學生涯裡，阿成就這樣獨個兒度過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為了彌補我的罪孽，我的中學生涯也沒過甚麼好日子，同時亦漸漸養成一種「嫉善如仇」的性情。跟阿成不同，阿成是真正的誠實，而我卻知道大話的種種優點，但與其要我做一個偽善的包裝，我寧可說最殘酷的真話。不過也正因如此，我實在「拎過唔少嘢」，女朋友的「必中+熱血」（電視遊戲《超級機械人大戰》的技術，意思是一定能擊中敵人，而且攻擊力會x2）題目就不說了，反正來來去去都是「你有冇掛住我？」、「你愛唔愛我？」之類的難題，說真話當然必死，但說大話又會正中她下懷，然後又是一連串批鬥。既然是死路一條，也就沒甚麼研究價值。

值得一提是日常生活，話說某天，某女性朋友Ｌ有點悶悶不樂，原來她的男友轉了行，變成保險經紀。不說由自可，一說到便惹起我嫉善如仇的神經。一直以來，我最討厭「靠把口搵食」的人，說穿了就是騙人入局的技倆（當然不會百份百假，但真假比例就不知了），於是一時忍不住說：「做保險會六親不認、冇晒朋友架喎，當呃晒親朋戚友之後，又會冇晒生意。」接著我又冷嘲熱諷一番，不知是否說得「太應」，Ｌ的面色愈來愈沉，我見勢色不對，唯有馬上補鑊，說：「做保險可能好有前途呢，話唔定會發達。」不料說真話還好，她一聽到我這個可能語帶諷刺的大話，便哇一聲哭起來。我一時手忙腳亂，也不知如何是好。

回想過去，曾不只一次，朋友跟我說「我不是不知這是事實，但我不想聽。」每逢遇到這個情況，我都想，說得動聽又如何？那是虛假的，事實雖然血肉模糊，但早晚也要面對，倒不如早一點看清真相，自欺欺人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其實，我不是不知大部份人都不喜歡聽事實，只是要我指鹿為馬，又覺得十分痛苦。如果世上真的有甚麼「不能說的秘密」，也只是一個「不能說的事實」。若要找一種話代替真話，想來也只有大話，可是像我這種說不好大話的人，究竟如何是好呢？伊底帕斯王無面目面對天地，才自剜雙目，難得道看到事實，又不願說謊的，都要落得如此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