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媒悲秋(二)電視編 第十九層地獄
2007年06月25日在談電視行業之前,先說個題外話。當時我還是在劇壇工作的時候,先後得知兩位朋友加入了電影圈,職銜都是副導演(也是打雜的一種),跟的是香港著名導演「到期瘋」,本來也為他們感到高興。不過有一次我在地鐵站碰到其中一位朋友,便談談近況,她表現得一臉無奈,問她的人工,她說,不要提了。我說:「我只有六叉五,怎樣也不會比我低吧?」之後她默言不語。
我心想,不是吧?雖說港產片是夕陽行業,但好歹也算是跟一個有名的導演,而且工作時間超長,人工竟然只有四、五千(我猜而已)?結局是這位朋友挨不住,辭職了。至於另一位充滿熱的朋友,也沒有甚麼好下場,最終因為人事問題,同樣辭職了。聽到這個消息,雖然進一步令我打消進入電影圈的念頭,但是我又來個自說自話,心想不少導演、編劇都是做電視出身的(又是那句話,其實能名成利就的,只有極少數),還是先入電視台幹幹,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好了。在說我的工作之前,先說說電視台的架構。電視台跟其他大公司一樣,分成很多部門,較為人廣知的有製作部、新聞部及宣傳部等,而製作部又分為戲劇分部及非戲劇分部,所謂戲劇分部,就是負責製作劇集,而非戲劇分部就再細分為綜藝科、文教科、音樂科及體育科等,當中又大致分為兩批人,一批是負責製作的如監製、編導、助理編導(PA)等,而另一批則負責「創作」(或抄襲),如創作總監、編審、資料撰稿等。(詳細可參看:職場如戰場)
本來我最有興趣是當戲劇分部的編劇,但非常難入行,即使讀CTV(電影電視系)或演藝學院的同學,也沒有多少個能進去。當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昊sir(CTV的其中一位老師,以前在TVB做監製)開的劇本創作課,並不公開讓外系的學生修讀,可是我偏偏是個違返制度的人,於是便跑到傳理學院找特許,而最終亦成功了,成為班中唯一一個外系學生。也許你以為我很熱心,其實我的動機並不是那麼純正,有興趣固然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為人十分散漫,最討厭考試和交功課,而修讀這一科不但不用考試,而且只須交兩個劇本(嘿……交以前寫過的劇本便是)便能完成三個學分。當時我交的劇本,有幸獲得昊sir賞識,便說想推薦我進電視台當編劇,不料事情不了了之。只是想不到輾轉之下,半年之後,我竟然到了非戲劇分部的綜藝科,當個資料撰稿。
老實說,我一向對綜藝節目沒有太大興趣,只是一來人工比以前高(其實仍是很低),二來總算是入了行,之後的事再算。本來我以為自己已做好心理準備,預期不會被採納意見、工作嚴重超時、人事問題複雜、沒有假期等,只是真實情況比我想像中還要恐怖十倍,要打比方的話,十八層地獄還不夠,綜藝科簡直是第十九層地獄。當時綜藝科負責創的,分為四組,四組各有各恐怖,而我入的組別,更是惡名昭彰的一組……。
引薦我進來的師兄,在離職前叮囑我,簡述三個阿姐和一個阿哥(指編審)的性格,要投其所好,斟茶遞水便少不免。現在回想,要是只是斟茶遞水那麼簡單便好了。記得當初見工的時候,老闆的老闆跟我說:「呢度全部人都係衰人嚟架,做啲嘢又好雜亂,你諗清楚先好入嚟做。」那時我以為他嚇唬我,現在該感謝他的誠實。
儘管我的職銜叫資料撰稿,但寫稿只是佔整個工作的一小部分,大概佔一至兩成左右。實際的工作,依然是打雜,包括聯絡(藝人、表演團體、受訪者、客戶)、看管照顧(因為表演團體很多都是小朋友,最恐怖的一次是兩個人照顧三、四百人……)、搜集資料、跟後期(剪片、配音)、出外景、檢查或預備道具(但公司是有道具組)、開會(做秘書)、起節目名、管理財務(出Trip的時候)、準備文具(開廠景的時候)、影印、訂紀念品、訂飯(你沒看錯)、出具法律性書信(你也沒看錯,縱使公司有法律部門)、租帶(租日本或韓國綜藝節目回來,以作「參考」)等,不過論到最痛苦的,還是要做發洩工具。當老闆心情不好的時候,無論你做甚麼,或不甚麼,都一定遭殃。最深刻的一次,是早上老闆回來時,沒頭沒腦的罵了我一頓,內容完全不著邊際,後來我才知道她昨夜失眠,心情很差,而我偏偏是一個從不遲到請假的員工,既然全組只有我一個,自然成了發洩對像。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如公司的影印機太舊,副本有時會出現一些波浪紋,老闆看了便覺得看不清(真正原因是心情不好),負責影印的我又會突然被罵。當時我經常跟同事打趣道,我不是站在地上的,而是長期黏著天花而行,因為經常被老闆剷到上天,久久掉不下來;又說八千多塊人工,我做的工作只值千五元,另外七千元元是成為發洩對像的費用。(工作的苦況,可參看:何兆洋連理不幸事件)
工作雜亂固然辛苦,但始終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只要幹下去,還是能夠完成(做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在電視台工作最難的地方,是識做人比識做事重要。電視台跟其他有一定歷史的大公司、大機構沒兩樣,除了有很多腐朽的制度外,更大問題是養了很多老屎忽(老油條)。一百個老屎忽,就有一百就不同的衰法,最常見是推卸責任,如某導演在拍外景時,會問你怎樣拍,但你明明是撰稿,拍攝不是應由導演處理嗎?原因很簡單,萬一條片拍得有問題,導演大可以說:「係writer(撰稿)話要咁拍架!」
可能你會問,那麼導演問撰稿時,把責任推回去不就成麼?這種想法又太簡單了。首先,導演可能真的胡亂拍攝,然後說:「份稿都係話咁拍架(因為稿裡會寫簡單的指引,但實情又有點模稜兩可)。」又或:「Writer都在場呀!有問題佢又唔出聲?」不過,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地方,問題是你的阿姐(編審)一樣會罵你:「你見不到有問題嗎?導演怎樣拍不關你事嗎?你幹麼不出聲!」問題是,人家做導演,好歹也有十多年經驗,我只是一個初入行的撰稿,老實說,就算我懷疑某些地拍得不好,也不知怎樣出聲,若導演反問我該怎樣拍,我也真的不知怎樣拍……。
在電視台工作真的好比戰場,有時子彈橫飛,要逃也不逃到哪裡去;有時則看似平安無事,下一刻又會突然受到轟炸,總之一不留神,便會中招,就算加倍小心,也不代表可以平平安安。不過,最可怕的地方,是當你聚精匯神地作戰時,你的司令官會大聲叫罵:「還不衝出去殺敵!沒啥用!」之後便一槍轟向你的腦袋。老實說,我不是不想去殺敵,但也要按情況辦事,不是一頭蠻牛般衝過去,便可解決問題。在戰場上最可悲的,不是敵強我弱,而是頭號敵人是「自己人」。
不知是否我的個人問題,我和我老闆的關係,可說是異常複雜。我隸屬於她的組別,理論上應聽令於她,該是同一陣線,但實情卻是矛盾重重。我們這些地位最低微的,也不能單聽一個人的話,比方說,監製才是整個製作中,最有權力的人,若他跟編審(即係你的直屬老闆)不咬弦,便會非常糟糕,聽誰的話也不是,最終只會被「擺上檯」,成為磨心。
除此以外,最重要還是懂得捉摸老闆的心理,這亦我是最不擅長的一點。老闆要你去辦事,並不只是辦事,而是要想到,老闆想你如何辦事。按理說,只要最終把事情辦好便沒問題,但實情上是工作中每一個步驟,都要合乎老闆心情,否則只會挨罵。也許你會以為,有了這個經驗後,下次便不會有太大問題,但當你按上一次的方式辦事,今次又可能變得截然不同,老闆可能又會罵你不懂變通,當然這種事很隨心,重點是揣測到老闆當時在想甚麼,否則即使按老闆說過的話去辦事,她亦可隨時「失憶」,有時情況是很可悲的,你不可能百分百猜到她在想甚麼,甚至會弄巧反拙,形成惡性循環,你既會不斷揣測,但又擔心自己猜錯,開口問又會被罵,最終做出來的事更是不淪不類,比按自己的方式辦事還要糟。
出現這種你猜我度的問題,某程度上,亦與傳媒工作陰盛陽衰有關。很多行外人都以為,在電視台工作的以男性居多,這已是很久遠的事了,現在的情況恰巧相反,主要成因有兩個。首先,男性現時還是處於養家的角色,但做傳媒人工偏低,通常很快轉行;其次,現時普遍傳媒機構,聘用條件都要求有大專以上的學歷,而香港的男生又不太爭氣,能讀上大學的比率很少,進入傳媒機構辦事,自然亦以女性居多。如此,便會衍生很多問題,不是說歧視女性,而是男女辦事的方式、想法都不太相同,當一方獨大的時候,少數的意見很難被採納,便會出現單方向主導,令節目容易變得單調泛味。另外,在實際工作時,女上司雖然比較細心,但往往會有一種「你自己醒目,不用我每次出聲」的問題,於是你便要猜她想要甚麼,然後再去辦,猜錯了,便要重新做過,費時失事;相反男上司做事雖然比較粗疏,但個性比較明刀明槍,要甚麼說甚麼,指令比較清晰。別以為這是我個人的意見,事實上很多低職位的女同事,都希望跟男上司,原因很簡單,我只是一個下屬,而不是你的情人,不是要討好你,而是要把事情辦好。
雖然我說了很多負面情況,但相信仍有不少畢業生,對電視台還是充滿憧憬。原因不外乎兩個,一是覺得自己創意無限,很想大展拳腳;二是喜歡明星藝人,想一睹其風采。先說說創意,這問題可謂非常吊詭,說要創意是騙你的,說不要創意也是騙你的。在做節目之前,往往都有所謂「度橋」的環節,意思就是編審連同三、四個資料撰稿,一起構思開幕儀式、節目名、司儀稿內容、遊戲等,表面上,老闆是樂意聽有創意的點子,但實際上會有很多問題。首先是成本問題,也就是要錢的就免問了,總之最好每件事都是平、靚、正,但世上哪有免費午餐?電視台每次也想不勞而獲,卻不明白現在電視的聲勢,已遠遠不及七十年代。當然有創意也不等於要提高成本,不過既是新點子,自然未曾試過,老闆自然抱懷疑態度,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既然已是老闆,自然有一定的年紀,也許曾有風光過的時代,心裡總有一些點子,卻不會說出口,所以做下屬的,最好不是提出新點子,而是要猜到老闆在想甚麼,然後作出「合適的建議」,投其所好,並提出改善,再讓老闆總其大成。
也許你會以為自己的點子很好,不如先提出,再看看情況如何,可是老闆始終是舊一輩的人,畢竟時代不同了,思想難免脫節,有時即你告訴她最流行的是甚麼,她也會摸不著頭腦,就更遑論新點子了。不過新點子也不是完全沒用的,就如我之前所言,老闆在想甚麼,有時根本不可能猜中,若胡亂敷衍,反而有機會惹來殺身之禍。此時新點子便能發揮其作用,就是提出來給老闆ban,雖然明知不會用得上,只要點子還可以,老闆便會覺得你真的動過腦筋,也不會為難你;相反,若點子太「流」,她便會被覺得你在敷衍了事,如此只會挨罵。所以,雖然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某程度上,「有創意」還是滿有用的。
至於另一方面,就是很多人都有興趣的名星和藝人,事實上也真的有人為此入行。老實說,我對名星藝人半點興趣也沒有,一般人認識的我也不知道,可是偏偏經常有人問我:「某某為人好不好?」、「某某是否很英俊/漂亮?」、「哪些傳聞是不是真?」其實這一切,我都不是很清楚,只能告訴你,明星和藝人都只是人而已,而不是甚麼神明,當然也不是人人都那麼差,但事實上某些人有影幕前是一個樣子,背後則是另一副嘴臉。簡單點說,無論你是為了做創作,還是為了看明星,因此入行,都不是一個好選擇,免得理想或夢想破滅。當然,在電視台工作過,也不是全是壞處,除了可擴展人脈,最大的好處是練得一身百毒不侵的本領,只要做過電視台,你會發覺甚麼工作都是好工。
在計劃之初,我打算最少工作一年,但是做了幾個月後,發覺愈來愈不對勁,加上老闆對我早有壞印象,無論我如何工作,總是沒有好結果。那時每天早上起來,我都覺得非常痛苦,整天誠惶誠恐,本來放假也可回一回氣,可是有時連星期日也要工作,也不一定會補假,但就此放棄,還是有點心有不甘。轉捩點是十月的某一天,我預先要求月尾自己生日那天準時放工(因為約了女友),老闆也沒有正面回覆我,之後也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偏偏選中了當天要我們留下「度橋」(她自己當然先走了),我心想,這事早一晚、遲一晚都可以做,為何偏偏要選這一日?我其實不是特別重視自己的生日,只是自問要求不算過份,由工作開始的第一天至今,我從沒遲到、早退、請假,我的要求僅僅是某一天準時放工。結果那天工作至凌晨一、二時,我才可以走,那時我去意已決,但當時手頭上的工作並未完成,唯有再多等一會。到了十一月,我在電視台工作差不多夠一年了,加上就快拿到雙糧,本來打算在翌年才辭職,不料老闆某天跟我說,覺得我不擅長溝通和合作(只是不擅長跟你溝通和合作而己……,我跟導演和PA完全沒問題),不適合在此工作。既然她已下逐客令,我也沒必要為了那傻計劃和微薄的雙糧死纏下來,於是翌日便乖乖遞上辭職信,結束了我歷時十個月的電視台工作。之後不知是老闆於心有愧,還是要繼續扮演「好人」一角,便介紹了我到報館副刊做記者,如此我便到了另一個傳媒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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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六月 25 at 11:40 am 洋兄, 你跟著嗰組故然係無間地獄; 小弟當年阿姐就算再好人, 我每日返工何嘗唔係度日如年?
所以有個好老闆(如果有得揀)故然重要, 但問題係我地一開始就揀錯公司, 身在牢獄怎能痴想追逐自由?就如我地一開始就揀錯嗰樣野一樣.....
2007 六月 25 at 11:45 am 很詳盡的讓人要不要重「享」你的遭遇。XD
有朋友兒子幾年前讀「創意媒體」副學士,他媽媽想他轉系不果,現在聽說在跟某名導演,挨到殘,老媽每月還要貼錢幫補。
我都鍾意跟男上司,起碼唔會每月定時情緒失控。 XDD
不過自己做人上司時,又因為看到細微處,忍不住出聲(好聽點是防微杜漸),都覺得自己好囉唆。
有時人夾人緣,不是你做得好與否。會不會你有時不自覺的出現鄙視阿姐的目光?
2007 六月 25 at 11:50 pm Sycamore,哈,當然啦。乜電視台有好老闆咩?我還以為只極衰同普通衰之分。與其話揀錯公司,不如說大家都入錯行。嗰樣嘢……,你仲走得甩嘅。
2007 六月 26 at 12:00 am 等睇你呢篇嘢好耐喇,
現在回首當年,諗起都仲覺得好醜惡,你咁寫,都算太厚度喇
chuan,我是目擊者,我可以證明阿洋絕無做出任何鄙視阿姐的高傲行為,因為佢當年返工面如死狗,兩目無神,一臉灰氣,還談何目「光」?
2007 六月 26 at 12:37 am 這也是以往的一種磨練和積累。我覺得,兆洋離開電視臺,是對的。
2007 六月 26 at 12:39 am chuan,因為太多人嚮往傳媒事業,我才寫下這篇文章。
除非你朋友對創作的熱誠,大得可以失去理智,否則還是盡早轉行為妙。
若是跟電視台的阿姐,每天都是紅潮風暴,不是用月計的。算吧,女人大多都是如此矛盾,慎防「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
哈,你看「陽」的留言吧!事實上,有一次我的確出言不遜,話說某一次,阿姐又把我們困在密室「度橋」,內容是度一個item名(即是節目中的一小節)。這個名字只會寫在稿上,在電視機上根本不會出現,卻偏偏度了一、兩小時,我覺得實在太浪費時間,後來忍不住出聲:「妳喜歡甚麼名,就用甚麼名好了。」阿姐馬上黑面,從此之後,我便沒試過有好日子。
2007 六月 26 at 12:44 am 陽,想不到你會等著看這篇,我何嘗不期待你寫寫關於電視台的事?可惜你偏偏一篇也沒寫。
回想當年,你被評為「高傲的柒子」,會吃掉莎莉同國棟,也真夠黑色幽默。
我的確雙目無神,一臉死灰,不過你更是一條從bio hazard走出來的低級喪屍。
2007 六月 26 at 12:45 am melissa,不到我不離開,我根本沒有選擇過。
2007 六月 26 at 3:02 pm 兆陽:
大概這個世界的傳媒業(我想可能只是亞洲區)都是離不開這些悲歌。
我都有一拖格車可悲可泣,聽者傷心聞者流淚的工作經驗。等存夠一定的數量,我都勢必寫上3大頁字,讓大馬的小朋友們不要再憧憬傳媒業會是一個燦爛未來!
哈哈~~~和你的不通之處大概是,除了要看上頭臉色,我們做記者出去採訪還要顧及如何和同行相處,如何與狗官打交道等。
看來,我的悲歌要慢慢唱了。
2007 六月 27 at 1:50 am 陽,看到你的留言了,原來兆洋真是這樣謙恭。
兆洋,你一句話否定了開會所浪費的兩小時,更重要的是撕破阿姐的虛假權威,她不立刻生吞了你都算鍚住你。XD
2007 六月 27 at 7:37 pm 痴線架, 點捱呀! 早走早著.
我睇都覺得辛苦, 可況你係主人翁?!
理想同現實, 真係差好遠.
在現實中搵幻想容易. 搵理想, 真係見鬼!
2007 七月 2 at 2:28 am chuan,當時我還不夠成熟嘛。
2007 七月 2 at 2:44 am Joanne,因為不甘心嘛,所以遲遲不走。
所以,有理想也不一定是好事。